云层之上,巨大的商盟飞舟微微震颤。
底舱的融灵炉随着闸门拉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轰鸣。暗红色的排气孔向外喷吐着带着血腥味的灰烬,将周遭翻滚的云层映成铁锈般的颜色。
屠元靠在那张宽大的异兽头骨太师椅里,前倾着身子,死死盯着面前那面琉璃罩崩碎的广域死神雷达。
一大片代表死气污染的黯淡绿点中,那个耀眼的金色坐标像一根扎进眼球的刺。
“波段拉满。把底舱的极乐幻香全给我推下去。”屠元语气平淡,手背上的青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。
副官站在一旁,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值,低声提醒:“大人,下面还有两百多名散修和拾荒者,雷达波段和毒气全开,他们的命元连渣都不会剩……”
“账本上抹掉就是。”屠元站起身,粗糙的军靴踩碎了甲板上的凝霜,“那金点里的东西,够买下面所有人全家的命。把这片地皮翻过来,要是被其他飞舟嗅到味,我拿你们填炉子。”
随着指令下达,飞舟底部的金属机括接连咬合。
破裂的遗迹穹顶下方,暗紫色的雾气像倒灌的海水,顺着岩缝轰然砸落。
雾还没碰触到皮肤,一股腻人的甜香已经钻进鼻腔。
李长生眼底的金色残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。他没有去管头顶崩塌的青石板,而是盯着前方几尺外弥漫开的紫障。
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那些毒雾根本不是正常的气流,而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血色乱码绞缠而成的微型锁扣。
雾气贴上皮肤的瞬间,这些锁扣像活体一样往毛孔里钻。丹田里刚刚因为破境而稳住的真气,甚至连挣扎都没有,直接陷入了粘稠的泥沼。运转速度在三息之内降到了冰点。
不仅抽空凡人体力,还带有针对灵气运转的强制麻醉死锁。
旁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。裴轻语刚用烂布包扎好手上的烫伤,吸入一口甜香,整个人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。她嘴唇泛起诡异的微笑,膝盖一软就要往满是碎石的泥水里栽。
“啪。”
一条小指粗的死气锁链从李长生袖口钻出,末端像生锈的铁锥,精准刺入裴轻语颈侧的穴位。
“呃——”剧痛瞬间撕裂了极乐幻香制造的虚假安宁。裴轻语猛地抽搐了一下,嘴里涌出一口酸水,涣散的瞳孔重新聚光。
“深呼吸,把这里的死气当成你的护心甲。”李长生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。他手腕一抖,锁链死死缠住裴轻语的手臂,将她强行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后背传来沉闷的摩擦声。
黑棺在震动。极乐幻香的甜腻不仅在麻醉活人,这种剥夺理智的毒物,反而激化了红绫本就压抑到极致的饥饿与狂躁。
一股带着尸山血海般暴虐的神识顺着后背撞进李长生脑海,女鬼的狂性在毒气刺激下濒临崩盘。李长生右手紧扣,准备调动体内那一丝纯净本源强压。
但下一息,那股暴虐突兀地顿住了。
黑棺表面渗出一层黑色的冰霜。一丝极度冰冷的死气顺着李长生的脊椎钻入。没有越权吞噬,也没有疯狂反噬。这股微弱的死气像一条冬眠的蛇,盘踞在他的心脉周围,猛地向内一缩。
心脉的跳动被死气强制放缓。极乐幻香那种顺着气血运转侵入体内的麻醉乱码,在这层纯粹的死气护盾前,被硬生生卡在了心脉之外。
她在极端的饥饿中,破天荒地咽下了狂性,用最微弱的消耗保住了宿主的运转中枢。
李长生没时间去探究女鬼的转变。
上方,一道水桶粗的猩红光束穿透紫雾,打在前方十丈外的残破石柱上。
青石表面瞬间升腾起白烟,躲在柱子后的一名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,皮肉直接融化成一摊血水,只剩下一副骨架在红光中慢慢发黑。死神雷达的扫荡波段正在无差别清理障碍。
这种大范围清扫,普通的躲避完全无效。只要沾上一点光晕,体内灵气就会立刻成为引火的燃料。
“走。”李长生扯着裴轻语,向着右侧坍塌最严重的废墟群钻去,试图在错综复杂的石堆间寻找探照盲区。
刚迈出两步,头顶的紫雾被几股沉重的坠落物撕开。
“嘭!嘭!嘭!”
七八个高大的黑影重重砸在泥泞的废墟里,巨大的冲击力将周围的烂泥掀起数米高。
赫连枭从泥坑里直起身,厚重的金属战甲上沾满暗绿色的青苔。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,粗暴地扯了一下脸上配备的商盟制式金属呼吸面罩。面罩边缘的排气阀喷出一股浑浊的白汽,将靠近的紫雾逼退半尺。
“毒雾浓度已达标。活体燃料提纯率提高三成。”呼吸面罩里传出的声音沉闷、失真,透着一股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他拔出腰间带有锯齿的宽刃长刀,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。
“三人一组,战术队形散开。地毯式推过去,只要还喘气的,全拖出来。别让那个金点跑了。”
几头灰烬清道犬没有回应,只是默契地压低身形,金属军靴踩碎地上的白骨,端着探测法器,像一张收紧的铁网,向着废墟深处推进。
李长生贴在一块巨大的龟裂石碑后,呼吸被他压到了最低。
裴轻语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,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全靠着颈侧那根死气锁链带来的物理刺痛,对抗着越来越浓的毒雾侵蚀。
退路已经被彻底锁死。四周全是从天而降的扫荡红光和紫色的极乐幻香毒雾。常规的地形隐匿,在商盟这种工业级别的无差别覆盖下,就像是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。
李长生瞳孔深处的金色残像飞速旋转,视网膜上倒映出远处三名清道夫身上的装备轮廓。
在乱码视界中,这些清道夫身上的灵气运转路径清晰可见。最显眼的,是他们头盔后颈处,一条不断向外发送淡蓝色波动的通讯阵纹。这条阵纹将他们所有人的感知链接在一起。
突然,左侧那名清道夫的军靴,踏过了一滩散发着刺鼻黑气的死气淤泥。
在脚掌落下的那一瞬,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,那名清道夫后颈处的淡蓝色通讯乱码,因为高浓度死气的干扰,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闪烁。
断联了。
虽然只有一息不到的微秒级延迟,但在李长生的眼里,那就是坚不可摧的铁桶上,凭空裂开的一道缝隙。
“踏。踏。”
沉重的脚步声步步逼近。
前方的紫障翻涌着,三个戴着金属面罩的庞大身躯,已经彻底堵死了废墟的出口。
探照波段的红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正好盖住了李长生脚下的地面。
领头的清道夫停下脚步,面罩下的呼吸器发出“嘶嘶”的抽气声。他低下头,看向手腕上突然疯狂转动的阵盘指针,然后缓缓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面罩的琉璃镜片,盯向了石碑后露出的半截衣角。
腰间的锯齿长刀被缓缓拔出半寸。
